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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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指定 2010/05/11 10:32 | by 何处不尘埃]
艾时大学刚刚毕业,在省图书馆当管理员。薪水不算高,但艾时欣然,安静在这个城市已不多见,而她如此奢侈坐拥了几百立方米无扰的世界,便懂得知足。

但她总是寂寞。这个南方的城市,天气已开始见暖。她的手却始终是冰的,走在路上,总是莫名其妙停下来,看着天壁发呆,阳光铺天盖地洒下,却好似下起雪来。
艾时厌恶别人称她为女人,她喜欢的,是女子这个敏感纤巧的字眼。因为在她看来,无论什么样的女人,再坚强骨子里还是懦弱,一如一口井终有干涸的一日,而女子,再柔弱,骨子里也有矜持的坚强,一如一汪湖水,于千年之间,依然有别样的风情。
郑小桦总是说艾时小资情调,斤斤计较。艾时只是笑笑,象郑小桦那样受人宠爱的女人是不会懂得所谓的一个人隐忍的疼痛的。因为一个人,所以容不得丝毫的软弱,如是女人,便会觉得自己一无所有的可怜,于是只能做女子,生就孤单,便无所谓孤单。

艾时是很真实的喜欢着许多人的,象郑小桦,这个美丽大方,风情万种的女人就是她现在的室友。业余兴趣爱好就是谈恋爱,爱的时候轰轰烈烈,不爱的时候又潇潇洒洒。她总是眯着妩媚的眼睛对艾时说,爱情就是要不断找到不断丢弃的东西,所以对于艾时长久以来的孤家寡人的生活状态,郑小桦总是不认同,说艾时是浪费了大好的青春。艾时没有和她辩驳,因为她知道,郑小桦是真的心疼她。念她家在北方,却只身一人来到南方的城市上大学,而后又留在了千里之外。
艾时,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呢?郑小桦象是自言自语的说,然后又摇摇头。
艾时推开窗户,迎面是一树杂乱的枝叉,纠结的衬着后面空远的天壁。外面的阳光很模糊,朦胧了艾时的视线,她低下头,拉开写字台的抽屉,一张红色的请贴醒目地躺在那里。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初毅然来到这个城市,跨越千山万水的时空,只为了寻他,而如今,他的名字清晰的印在红色的纸张上,旁边是她并不知道的名,艾时皱下眉头,又把抽屉很轻的合上。
是的,他一路的走,她一路的追,追到现在终于收到了判决书。


他结婚那天,艾时去了,天气很冷,掌心却一直一直的生出汗来。很大的宾馆,中国风味,帘缦低垂,栏阁相映,艾时恍然想起他在窗下读诗的样子,细长的手指在泛着青色的书页上不重不轻的压着,声音好听的令风都静了。而今天,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上,一袭长袍,英俊的刺痛了艾时的眼睛。新娘着很秀丽的红色旗袍,没有艳俗只是清雅,他很轻的握着新娘的手,眼睛沉溺成柔情的湖泊。他说,这就是我的学生,艾时。艾时低下眼帘,唤了声师母。新娘羞涩的掩口而笑,你老师早已提过你,只是我和你同年,你叫我师母,我却有些不好意思了。
艾时愣愣,张了张口,也只客套的说了一句,你跟老师,真配。
她吐字很轻,倒象是自言自语。心里象被生生割裂般的痛起来,艾时想这就是后知后觉吧,她个傻瓜,一直以为他对她只是因为年龄不敢走近,现在才知道,一切的一切是因他不爱她,哪怕她向佛求来七年岁月与他齐肩,他也不会爱她。


王菲唱,要多勇敢才敢念念不忘。艾时自知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但是遗忘却怎也学不会,有时候安静的坐着,就好象看见他自前面走来,一样温润的样子,镀了一身的阳光。这一场景就象深植于脑海中的植物,在每个心窗空落的时候,借着寂寞缠绵生长,血肉纠结,如要枯萎,除非死去。


稍稍拢了下额前的碎发,艾时拉下发稍比了一比,还是在肩头的位置,几年来也不见生长。镜中的她,永远有着暗色静默的眼神,苍白的肤色,微凝的眉尖积了沉淀的岁月的香榭,无痕无迹,可艾时看的那么真切,这么一张面容,可以埋葬无数欲说还休的秘密,却无法孕育出一抹惊艳的美丽。所以从没有人说艾时是个美丽的女子,但是陈止说,艾时,你无疑是个特别的女子。

很熟悉的一句话,多年之前他也说过,只是那时艾时还是个女生,穿白色的棉布衬衣,浅蓝色的百折裙,骑着妈妈的很大的自行车穿过光影交错的弄巷和长长的堤岸。
学校离家只是几分钟的距离,艾时却很早就起身,阳光还是薄的,她听着车轮碾过泥土的支吾声,走过熟悉的道路就会在学校宿舍的下面,望到他的窗,很旧的红褐色木窗棂,衬着大丛墨绿的藤曼枝叶,在斜斜的光线下定格出他很内敛与安静的侧脸。艾时其实是看不真切的,只是她不敢再向前,她会暗喜的想他今天读了哪本书,也许在中午的那个秘密时间,他会和她说些什么。是的,她和他的秘密时间,也许只是起源于两个偏爱安静的人偶尔在一个地方的相遇,但是那确实是艾时最幸福的时光。

艾时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见他,他穿着白色的衬衣,米色的毛衣,低下头,用很好看的眼睛微眯着看着艾时,同学,校长办公室在什么地方?艾时仰着颈,眼前只有一片模糊了的阳光和他在暗影下很长很长的睫毛,一瞬间,头脑空白,忘记了回答。
后来他便成了艾时的语文老师,最常说起的就是她当时呆呆的样子。对于这件事艾时相当懊恼,她想,如果知道那天会遇见他,她一定会穿上最漂亮的那条白色绣花长裙,如果知道那天会遇见他,她一定会把那不听话的头发乖乖的打理整齐,如果知道那天会遇见她,她一定会用古诗文准备一百种描述去校长办公室的方法。可是,所有的都只能是如果了,那一天,艾时确实就是那么傻的站在了那里,站在了她这一生最初悸动的原点上,身后的时光飞般的向前奔驰而去,于是,一切,覆水难收了。


所以陈止说艾时的眼睛中有着止住的情绪,不动就是小小的一洼,但一动就泛滥成海。
艾时其实不明白陈止为什么就突然开始追求她,因为他们的相遇也只是偶然的事情,他陪妹妹去借书,只是走时与艾时目光一遇,从此之后这个男人的身影就开始在图书馆门口频繁出现了。艾时不知道陈止所说的妹妹是哪个范畴,只是挂在手臂上可以给他一个告别吻的妹妹,艾时还是觉得好笑。这个叫陈止的男人,有着无法让人忽视的身高和俊朗的容貌,只是眼神一直闪烁着,不似他的眼睛是一潭静谧的湖泊。
艾时对于陈止是不讨厌的,但是也绝谈不上喜欢,只是单纯的以一个朋友的角度欣赏罢了。
只是郑小桦不这么想,她看着陈止给艾时发的一封封的情书,断言陈止是上天派来拯救艾时的,是艾时的最后一根稻草。艾时笑着掐她的脸,心里却明白的不能再明白,这样的张扬的男人不是她可以要的,她想要的始终都只是那抹温润的笑容。
于是几个星期之后,陈止似乎是到了极限了,他没有看见过艾时这样的女子。他说艾时,你真是个无情的女人。艾时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这个男人气急败坏的走掉。
无情的女人,不知有多少人这样说过她。只是他们不知道,深情与无情往往只是一念之间,无情往往是最绝望的深情。
陈止就这样消失了,艾时只是偶尔看看安静的手机屏幕,想起曾经它从来不冥灭的日子,自己都觉得是幻象了。
她终于明白,再特别,她也只是猎物,让人想驯服罢了,绝不是一颗珍宝,值得人呵护收藏,所以,陈止也就如此走了,没有体会到驯服的乐趣,自然也不能赌上他所谓男人的尊严。艾时对于他也只是一段意外的艰难的小路,误入藕花深处的一栏风景,既然只得远观不得近而玩赏,也就罢了,拍拍衣袖上的灰尘,回归去也,曾经说过的话,都波澜不惊的遗忘就好。
艾时也不想追究,倒是郑小桦不无埋怨说起陈止,当初如何的说什么痴情狂恋,现在连个屁都没有了,倒是听说又找了个小巧依人的女友,换人换的却是风一样的快。

郑小桦涂着她那红色的指甲,嘲艾时撇撇嘴,我说艾时啊,你真要象张小娴写的那样,宁可高傲的发霉也不要委屈的谈恋爱吗?十足的一份婆婆妈妈的架势。艾时有些莫名其妙,我哪里高傲了,我要求的一点都不多。郑小桦突然静下来,盯着艾时的眼睛,你要求的确实不多,只有一样,但是却是谁都不能给的要命的东西。艾时也不再说话,转过头去将手中书册的折角细细抚平,她想,郑小桦说的对,她要的只有一样,深情,只是没有人给得起。

时光还是平常的过着,很多事情一旦被搁置就抛向了很远的记忆尽头。
情人节那天,艾时下班路过街边的花店,玫瑰开的娇艳欲滴,艾时不觉停了脚步,卖花的女孩笑着迎上来,小姐买支花吗?艾时让她包了一支玫瑰,捻在手中,清香扑鼻。那么热烈赤裸的红色,衬着艾时的黑色风衣,灼灼的燃烧起来,烫伤了她的掌心。这是艾时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的玫瑰,只是是她自己送与自己的。艾时深嗅着花香,忽听见有人在后面唤她的名字,转过头去,看见陈止意气风发的站在车旁,臂弯里偎着一个可人的女孩子。艾时冲他笑笑,并未说什么,转身离去。

不爱。便要远离,忘却一样的别过,再不相干才好,如若再次相见,看着他进行一场茫茫的爱情的迁徙,便会想起当初曾给过的誓言,曾允诺的深情,于是便再也不相信世上还存在坚贞的爱情。
艾时深知爱情是一场游戏,谁都没有错,每个人都会爱人,但却更渴望被爱。


晚上做梦,又梦见了他,坐在明亮的窗前,轻声读着:
我心匪石,不可移也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他的眉尖弯成很柔和的弧度,象是可以抖落一世的思念。他说,艾时,你要等待这样的男子,然后和他走到地老天荒。艾时伸手去抚他的鬓角,他却不见了,只剩下艾时的手像突然停了的电影画面,定格在那里。艾时就这么醒了,睁大眼睛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身上开始发冷,他可知她一直等待的都是他,可是他的地老天荒给了另一个女子,现在连梦里也不肯再为艾时停留了。
她可是真的要醒了?

这个城市刚进入春天,就开始了绵绵的雨期,潮气浮沉,纠结了艾时一头如墨的发。下雨的天气,几乎没有人,艾时走在层层的书架间核对着书册。安静之中门被很轻地推开来,发出拖沓的沉闷的声响。艾时撩起掉落到额前的几缕碎发,在被切割的方形空隙里望见了深蓝色陈旧的格子布雨伞的一角,水珠正沿着伞的弧线断断续续的淌下来。艾时的心悄然一振,她怎能不认得那把伞呢,那是他最喜欢的伞,伞柄有了细细的裂痕却也不舍得丢弃。曾经下雨的时候,艾时就故意的淋雨而行,他就从后面迈着大步走上来,把她塞到伞下,伞很大,艾时与他中间还隔着很清晰的间隙,但艾时却觉得,那时侯她就是在依偎着他的。她不只一次的想过,待她长大,她便可以在这伞下靠着他的肩,成为和他风雨与共的女子。只是现在想来,更象是一个讽刺的玩笑。

艾时放下手中的书,走过去唤了句,老师。那人转身过来,淡淡的眉眼,竟是她,结婚那天穿着红色的旗袍亭亭的摸样,现在,一身雪白的衣裤,让她就更象是画中人物。艾时忙改口,师母。她没有计较什么,只是眉尖蹙起,悠悠叹了口气,说,他病了,你去看看他吧,那样的症状,也许———,说着骤然停下来,象怕一不小心就一语成戳。艾时猛地傻在那里,再回过神来,她已经走了,桌上只留了写着医院地址的纸条。


艾时不知道是怎么走进医院的,只是满眼的白让她的呼吸有些窒息,走廊中坐着或等待着的人的脸上都是一脸疲倦的病容,像是生机在那些神情上哀叹着流走了一般,艾时望着,心就酸了,她怎能想到有一日她会到这里来探他,她能想到,在明亮的教室看见他,在毕业的典礼上看见他,在宽大的照片上看见他,在盛大的婚礼上看见他,可是,到这个处处都渗着惨淡苍老气息的地方来见他,她就象是做了个梦,繁华一世,突然就要凋零。
她所见的他,永远都是那个在阳光下有着干净的侧脸和美好神情的男子,他一笑,她就输了一切。
病房在楼道的拐角,是他喜欢的安静的地方,小小的一间屋子,拥挤了巨大的沉默,门上安着很大的玻璃,艾时站在不远的地方,看到自己在上面映了狭窄的阴影,双脚被人紧紧拉住似的移动不了。她的目光穿过那薄薄的屏障,象穿越了几光年的沉甸甸的时光,他躺在那里,身形消瘦,脸色苍白,神色却依然是安然温和的,他的妻背光坐着,俯在他的身边,长发纠缠,不知是睡了还是在哭泣,他的手无力的垂在她的发间,似乎是想替她缭起额边的发,却只能徒然的颤抖。艾时使劲咬着嘴唇,却还是呜咽出声来。捂着面,凌乱的后退了几步,身子一软,就依墙滑了下来,霎时间,所有曾经湮没的,刻意被淡然的牵念疯狂地生长出来,把她包成窒息的茧,越是呼吸,越是沦陷。她的泪泪无法自制的向外涌,艾时慌乱的抹了,却又哗的出来,渗进嘴里,揪心的咸。

艾时只得把头深埋在臂腕之间。眼前一片摇晃战栗的黑暗。为什么,她还未向老师告别,老师竟要先舍他而去了。她果然是一生都追不上他的。
回到家中,夜已经黑了,平时只是十几分钟的距离,艾时竟恍惚走了一个多时辰。无力掏出钥匙。艾时低头看见门前的信笺,淡淡的米色,是他!艾时忙把信纸撕开,手指却抖的使不上气力,奋斗多时,她才抽出一张薄薄的字条。借着路灯稀疏的白光,艾时看见了纸上短短的一行字,你是个让人欢喜的人,你的杯不该为我而空。这是简桢的句子。艾时的泪一下子又滚下来,原来老师什么都懂,所以怕她误了花期,徒为他开到凋零。
可是艾时明白,她早已无法拯救自己,在见到他的那天起,他所有的美好就成了她一生的执念,再无法抹去。
瘫坐在台阶上,艾时终于放声大哭出来。
风起萧瑟,天空又飘起雨。

他去的那天,天却突然晴好,艾时把一朵栀子花别在鬓角,翻开他最爱的宋词,轻声的念起来,天不老,情难绝。
艾时明白她此生已注定要为他做一个女子,而来生,她求佛定不要让她再遇见他,她只要做个女人,温顺依偎在某个男人身边,如是而已。
大家写 » 薄荷凉 | 评论(7) | 引用(0) | 阅读(102)
sophia
2010/05/13 16:03
不知道说什么好,有点儿伤感,有点儿难过...
梦里蝶醉 回复于 2010/05/13 16:16
这感觉我是真没有。和性格有关吧。习惯拥有也习惯只是憧憬,各有各的美妙,缘分不强求。
阴阳割昏晓 Email
2010/05/12 09:34
谁让现在90后的钱比较好赚呢,那些孩子们就喜欢这些矫情的文章呢!
梦里蝶醉 回复于 2010/05/12 10:07
呵呵,用心写了用心看了,就不矫情。
gogoliu123
2010/05/12 09:09
可以说真心话吗?
大二之前,这是我最喜欢的文字类型,整天学着写。
但是,20岁之后,忽然很害怕这种感觉,说不清的恐慌,
从那时候起,使劲的往粗鲁的一面靠,
别人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直接大大咧咧的东北腔说“啥?!”
而不是,微微的抬一点头起来,静静的看他,又笑一笑,轻声说“你说什么?”
粗俗的人能活的幸福,似是而非的感情,永远不想回头了~~~~~~~~
梦里蝶醉 回复于 2010/05/12 10:12
哈哈,敢问这又是哪位仁兄?欢迎欢迎,幸会幸会……
————————
之后我知道了。呵呵,其实当年,不只是喜欢写,甚至自己就是这样生活的。当年我跟你学着买一本又一本散文诗,不知道奉献了多少难得的零花钱。后来硬是写不出散文也写不出诗,更写不出散文诗。也只剩下真实一面了,写啥就是啥……
solomon
2010/05/11 14:47
又是一个深爱的故事。
我们有时能猜中结局,却无法猜透结局中所包含的那份感动。
dog
梦里蝶醉 回复于 2010/05/11 20:46
呵呵,是。那就只管一起沉溺那份感动吧。
阴阳割昏晓 Email
2010/05/11 11:18
女生爱上有有时候是可怕的
所以还是单身的好!
鉴定完毕!
梦里蝶醉 回复于 2010/05/11 11:26
我倒觉得,静静放在心里,也别有一番风味,只要自己愿意。
何处不尘埃 Email
2010/05/11 11:12
我有时候觉得我比艾时要坚强的多
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是很小孩子的
啥也不行!
梦里蝶醉 回复于 2010/05/11 11:28
呵呵,写出来的潜藏于某个角落,不必细究。
看着能想起四个字:且听风吟。
有着穿梭于小桥流水的清新和洒脱。结局有点悲,但格调是流畅明快的。
梦里蝶醉 Email
2010/05/11 11:06
这篇好,加精~~~
做一个孤独却不寂寞的女子,在梦里擦肩了深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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